我愛你

小麗和吳愛妮同班多年﹐每年開學的第一天﹐沒教過她的老師﹐都會問她同一個問題﹕『妳父母都是華人嗎﹖』

吳愛妮每次都露出靦腆的笑﹐然後搖頭不語。有些老師會抱歉說﹕『哦﹗對不起。』有些老師會多加兩句﹕『看你的樣子﹐我以為你不是華人。』

吳愛妮確實長得不像華人。她的膚色比別人黝黑﹐五官長得像印度人多一點。年長吳愛妮兩歲的哥哥吳英華﹐樣貌也和她一樣。在這間華文小學以華人子弟為主﹐她們兄妹倆的樣貌﹐顯得格外引人注目。吳愛妮和他哥哥的成績可好﹐中文﹑馬來文﹑英文都說得很流利。所以﹐吳愛妮兄妹演講比賽﹐不知情的聽眾在馬來文演講比賽﹐會把在台上的吳愛妮誤認是馬來子弟﹔在英語演講比賽﹐會誤認為他們是印度人。在這小鎮﹐印度人說的英文向來又比華人和馬來人流利。

吳愛妮到底是華人﹑印度人﹑馬來人﹐和她同班多年的朋友覺得沒什麼大不了。可是﹐接送孩子上學放學的家長﹐一旦不小心遇到自家的小孩和吳愛妮在一起﹐總會好奇問吳愛妮是什麼人﹖

吳愛妮是什麼人﹖有次學校運動會﹐小麗在旁聽到媽媽這樣問﹐不禁哈哈大笑說﹕『吳愛妮當然是人啦﹗』惹得媽媽對小麗瞪眼道﹕『我問她是印度人﹐還是馬來人﹖』

吳愛妮尷尬笑答﹕『我是華人。』

『哦!』小麗的媽媽有點意外﹐卻鍥而不捨追問﹕『那妳爸爸﹐或媽媽是華人嗎﹖』

吳愛妮有些別扭皺眉頭﹐抿嘴不語。

『媽﹐她是什麼人有那麼重要嗎﹖』小麗有些不高興媽媽這樣〝雞婆〞問東問西。媽媽臉上充滿歉意說﹕『對不起﹑對不起﹐安娣只是好奇。』

對吳愛妮來說﹐她是什麼人﹖她所說的答案﹐都不能滿足大家的好奇心。即使她說是華人﹐對方難以置信的眼神﹐更令她受傷。她是什麼種族﹐有那麼重要嗎﹖

漸漸地﹐同學們胡鬧喜歡打趣問﹕『吳愛妮﹐你是們麼人﹖』

班上另位同學張慧芬父母開著小貨車在鎮上四處叫賣豆水﹑豆腐花﹐同學也常扯喉學著張慧芬爸爸招徠顧客播放的音帶﹕『豆漿水﹑豆腐花﹑kacang soya。』班上每年舉辦教師節和學年結業茶會﹐張慧芬在玩報仇這遊戲﹐常常被舊報紙扎成的木棒打得滿腿透紅。遊戲的玩法是所有參與者圍坐成一圈﹐一人持著紙棒尋找想打的人﹐將被打的人馬上喊另人的名名字﹐那持紙棒的人將轉去打被喊到名字的人。頑皮的男生這邊喊﹕豆漿水﹐張慧芬馬上說別人的名字﹔另位又喊﹕豆腐花。反正喊來喊去都是張慧芬的代號﹐最後都難逃被打。

張慧芬被這樣叫叫嚷嚷多年﹐同學們已開始索然無味。如今﹐吳愛妮從你是什麼人﹐叫著叫著變成〝無愛你〞﹐同學們鬧著玩後﹐又把〝無愛你〞說成〝我愛你〞。 吳愛妮的英文名是Goh Ai Nee﹐讀起來音似福建話我愛你。 休息時﹐大家的玩玩鬧鬧的點子都周旋在吳愛妮。對於同學的戲謔﹐吳愛妮依然回以羞澀的苦笑。

有天﹐不知那位同學放出一個炸彈性的情報﹐吳愛妮的爸爸是印度人。

『嘩﹗吳愛妮說謊哦﹗』

『〝我愛你〞喜歡華人﹐不喜歡自己是印度人。』

『〝我愛你〞怕無人愛﹐所以講騙話。』

『我媽說印度人頭上都有kutu(頭虱)﹐我不要和吳愛妮做朋友了。』

『印度人怎麼會姓吳咧﹗』

『印度人喜歡吃咖哩﹐身上都有咖哩味﹐吳愛妮有嗎﹖』

『吳愛妮明明是華人啦﹗她和哥哥講福建話咧﹗』

同學們從竊竊私語到議論紛紛﹐還有同學故意走到吳愛妮面前說她明明是印度人﹐為什麼說謊﹖吳愛妮黝黑的長相和輪廓分明的五官﹐在華校一群黃皮膚的華裔孩子里顯得格外注目。有位馬來教師說她是hitam manis﹐同學們懂得馬來文hitam  是黑﹐manis 是甜﹐所以猜老師是贊美她﹐像福建話有句俗語﹕黑金黑金﹐越看越入心。

有些疑心重的女同學們開始因為吳愛妮是印度人﹐怕她有頭虱而刻意和她保持距離。佻皮的男同學模仿印度歌舞電影邊擺動腰身和手腳﹐邊哼唱〝英格內內﹐阿布內內〞。

休息時﹐吳愛妮獨自站在草場邊看同學們玩鬧追逐﹐有頑皮的男生故意繞到她面前嘲諷〝啊內內〞﹔三五成群的女生朝她投以睥睨的眼神﹐ 有意無意嚷喊﹕假華人。吳愛妮哭了﹐同學們把她當騙子﹑當笑柄﹑當話題﹐她成為人見人躲﹐只差沒揮棒要打的過街老鼠。

吳愛妮忍受不了這般冷暴力委屈地哭了﹐淚水不斷從臉頰流下﹐孤獨地蹲坐在樹下抽噎。 小麗左望右望沒有同學上前安慰她﹐走向前拍拍她不由自主顫動的肩膀慰問﹕『妳為什麼哭﹖』

吳愛妮淚眼汪汪﹐抿嘴不語。

小麗心急口快﹕『妳是華人就是華人﹐有什麼好講的。』

吳愛妮哽咽道﹕『我真的是華人﹐為什麼說我是印度人﹖』

『我知道妳是華人呀﹗』

吳愛妮聽了小麗的話﹐依然在哭。小麗搔搔頭﹐想不出什麼好方法讓她不哭﹐只能看著她紅紅的鼻頭一直在抽搐。

不久﹐在草場巡察的老師望見走前詢問﹕『這位同學不舒服嗎﹖』

吳愛妮噙淚搖搖頭。老師轉頭望向小麗尋找答案。小麗不得不說﹕『她心里不舒服。』

老師饒有趣味張大嘴拼出﹕『哦﹗』

小麗看看吳愛妮﹐她仿事不關己﹔反是小麗成了此案的關鍵人。小麗嘆口氣道﹕『同學們都說吳愛妮是印度人﹐說她講騙話說自己是華人。』

小麗報告完畢﹐老師卻還想從小麗嘴里套出更多情報。小麗不敢再看老師﹐雙眼一直盯著默默無語的吳愛妮。

吳愛妮不哭了﹐不說話不看老師。老師一會看看小麗﹑一會看看她﹐三人僵在那兒一會﹐最後老師喚吳愛妮﹕『這位同學和我一同去辦公室。 』

草場上很多同學望著吳愛妮尾隨老師走向辦公室﹐大家開始議論紛紛。佻皮的〝英格內內﹐阿布內內〞的男同學﹐你望我﹑我望你﹐臉上掩不住大難臨頭的擔憂。

上課鈴聲響後﹐吳愛妮紅著眼回到班上﹐級任老師來了照常上課﹐一切風平浪靜。等著看戲的失望﹑坐立不安地呼了一口氣﹐小麗有些納悶又好奇﹐吳愛妮在辦公室向老師說了些什麼﹖吳愛妮如果不肯說﹐老師會不是再找小麗呢﹖

星期五的周會上﹐校長慣例地在講台上匯報校況和勉勵大家勤學向上。最後﹐校長說今天請來一位很特別的人來對同學們說話。在大家好奇又期待的注視﹐一位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走上講台﹐從校長手里接過麥克風。

此時﹐一雙雙眼睛盯著講台上身著T恤長褲的中年男人﹐禮堂里寂靜無比。這位樣貌似印度人的叔叔開口﹕『各位同學﹐早上好。』標準的華語引得大家嘩﹗嘩﹗人群中有人贊嘆﹕『他中文說得好好哦﹗』

台上的叔叔很風趣地把左掌放在左耳旁﹐作狀要傾聽台下同學的議論。片刻﹐他問﹕『同學們﹐你們認為我是印度人﹑馬來人﹑還是華人﹖』

『印度人﹗…印度人﹗…印度人﹗…』

台下的同學們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不約而同都說是印度人。

那位叔叔一派從容微笑道﹕『你們說對﹐也說錯了。』

『為什麼﹖為什麼﹖』﹑『不是對﹐就是錯﹐怎麼會又是對﹐又是錯﹖』﹑『是印度人是對﹐又是錯﹖』﹑『那是什麼人﹖』此起彼落響起很多問號。

『我聽到有人問我到底是什麼人﹖』那位叔叔接著說﹕『我當然是人﹐不是什麼人。』同學們聽了這正解都哈哈大笑。

『我是人﹐是印度人﹐也是華人。我親生父母是印度人﹐我長得也像印度人。可是﹐我的身份證種族一欄填寫華人。因為我的養父母是華人﹐我只有吳德智這個華人姓名。各位同學﹐你們認為我是華人﹑還是印度人﹖』

『是華人﹗』…﹐『印度華人』…﹐『華人吧﹗』…

吳叔叔頓了一會又說﹕『不管華人﹑印度人﹑馬來人﹑伊班人﹑卡達山人 ﹐我們都是馬來西亞人。對嗎﹖』

台下有人呼叫﹕『我們都是一家人』﹐還有頑皮的同學故意說成﹕『我們一家都是人』﹔最響的起哄﹕『satu bangsa satu negara…』(一個民族﹑一個國家)

『對了﹐我們都是Anak Malaysia ﹐這個國家馬來西亞的子民。所以﹐請不要再在乎我是印度人﹐還是華人﹖我是一名醫生﹐我看診時病人看到我﹐通常會和我說馬來話﹔遇到華人病人﹐我說華語﹐有需要時也說福建話﹑廣東話﹑客話。印度病人有時以為我會說印度話﹐我只好搖頭說sorry。』禮堂笑鬧成一片。

『這里有同學會說印度話嗎﹖』頓時鴉雀無聲。那些喜歡〝英格內內﹑阿布內內〞亂說一通印度話的男同學﹐心虛地互望吐吐舌頭。

『我以為有耶﹗我還想請教什麼是〝英格內內﹑阿布內內〞﹖』同學們又一聲爆笑﹐那幾位男同學羞得低下頭。

吳醫生環視禮堂一圈接著說﹕『所以﹐我這位本是印度人﹐卻不會說印度話的醫生﹐只好和印度病人說馬來話。在醫院里﹐從來沒有醫生﹑護士﹑病人認為Dr. Goh是假扮華人的印度人。而且﹐在醫院里需要捐血輸血﹐沒有病人或家屬會追問輸入體內的血液是華人﹑印度人﹑還是馬來人所捐出的﹖從這點可見﹐是什麼人不重要﹐因為所有的種族都流著相同的血液。大家認同嗎﹖』

在一片『認同…』和『對…』的聲浪﹐小麗望著台上的吳醫生的輪廓﹐漸漸意會有點神似吳愛妮。她轉頭望一望站在後面的吳愛妮﹐她正蹙咬著下唇遙望台上。

小麗心忖﹐錯不了﹐那一定是吳愛妮的爸爸。

此際傳來吳醫生的話﹕『說到這兒﹐我想介紹一位同學讓大家判斷﹐她是印度人﹐還是馬來人﹖吳愛妮﹐請你到台上來。』

〝Bingo!〞小麗在心里暗叫﹐有點沾沾自喜自己英明神武。這些日子對吳愛妮冷言冷語的同學﹐意識到來者大有來頭﹐也有緣故。

吳愛妮走上講台上和吳醫生併肩而立﹐明眼一看兩人就是父女。吳醫生手持麥克風打趣地問﹕『你們看看﹐我們長得像不像﹖』

台下各年級的同學們回答﹕〝像﹗〞﹑〝很像﹗〞﹑〝看起來是爸爸和女兒。〞…

『對。她是我女兒﹐名叫吳愛妮﹐也叫Goh Ai Nee。之前有同學紛紛向她示愛﹐一見她就叫﹕我愛你。對嗎﹖』聽了吳醫生詼諧的调侃﹐哄堂大笑。

『近來﹐有人說她是印度人﹐假華人﹐開始不愛她了。她變成是有頭虱的〝英格內內﹑阿布內內〞。』吳醫生看了身邊雙手擰著裙子的吳愛妮﹐接著詢問﹕『各位同學﹐你們認為吳愛妮是華人﹐還是印度人﹖』

〝當然是華人啦﹗〞…整個禮堂里所響出的回答﹐都是“華人”。

『謝謝你們的答案﹐也謝謝你們接納我們成為華人。生我的是印度人﹐養育我的是華人﹐生養之恩比天高比海深！養父母接納我成為華人﹐養育我﹑供我讀書﹐所以我永遠都是華人子女﹐我的兒女也和我一樣。我們和大家一樣﹐不分華人﹑印度人﹑馬來人﹐都是馬來西亞人。』吳醫生邊說邊用左手摟著吳愛妮﹐以擁抱的行動告訴大家﹐他的孩子也是華人。

吳醫生接著說﹕『我喜歡Goh Ai Nee被喚為〝我愛你〞。這個花名很好﹐大家愛來愛去﹐人間有情﹑有愛。希望同學們相親相愛。大家可以做到嗎﹖』說完﹐吳醫生把麥克風轉向台下﹐另手作勢要聽到答案。

〝可以…〞禮堂響起大家洪亮的承諾。

小麗望向台上的吳愛妮﹐羨慕她有位肩膀和心胸寬闊的爸爸。台上的吳愛妮偎在爸爸的懷里裂嘴一笑﹐小麗第一次瞧見吳愛妮可以笑得那麼燦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