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北季候风一吹,半岛连绵不绝的雨量,梅知道老家必一雨成灾。娘家位于低地,毗邻村外排水的大沟渠。导水管滞塞大量垃圾、长满许多野草,经年没清理,逢大雨氾滥成灾。
平日梅一星期致电问候父母两三回,可一到雨季,她反为自己找些忙碌的活儿,整理屋内各角、主动在网上和朋友聊天、缝剪不织布小玩艺,忙活搪塞没时间给家里捎电。
躲得过自己的良心算计,却逃不掉妈妈的夺命连叩。留言系统在"滴"一声后,传来妈妈的哭腔:『小梅,屋里又淹水了。我和你爸用沙包挡着大门,水还是淹到神台来,土地公泡水了。我和你爸一整晚不敢合眼,怕睡着就被大水淹死。你听到,打个电话回家…,记得要打电话回家哦!』
很多时候,梅看到电话显示是家里打来,故意不接。她了然妈逢雨又来向她诉苦,抱怨老家地势太低,希望老家能够翻新。梅听着妈抱怨老家的破落,脸上竟浮现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。有时于心不忍接听电话,妈在话筒里啕号大哭抱怨:『小梅,你快回来,家里快没了。我和你爸两个老人,一下雨得把沙发茶几往上搬。幸好睡房垫高,不然连床和衣柜全泡水。』
梅想像水势先从大门慢慢渗透,再由屋后的厕所排水洞前后包杪成汪洋一片。小时候,她和小松会帮忙把冲凉房的洞口用砖头抵挡,大门前堆置米袋装成的沙包,防堵垃圾和虫蛇游入屋内。父母则负责把家俱往上堆放,搁置在藤椅里四四方方沙发一一搬去卧房。
屋内溢漫大水,妈妈为了安抚他们想涉水探险的欲念,摺几只小纸船让他和小松安份坐在一尺来高的房门放纸船。姐弟俩乐此不疲放着一只又一只纸船,比赛谁得漂得远。小松老爱嚷叫:『我的船要游向美国,肯定比你游向香港远。』那时她追港剧,指定纸船目的地是香港。小松长大果然去了美国;而她没去香港,反去台湾留学五年后回国发展。
纸船承载她对母亲在淹水时,不忘让儿女苦中作乐的温情。妈捞起一只只翻覆的纸船道:『纸船还是纸船,漂浮不久。』小松不服气说:『总有方法让纸船漂游更远不沉。』后来,小松用胶带把纸船固定在塑盖上,得意挥手呐喊:『不沉的铁达尼号。』
梅无所谓一只只纸船挣扎没顶在水里,一只没了,再放另一只漂浮。妈妈赞叹:『小松坚持的是目标。』
如今,小松达成儿时梦想去美国看太空署,为了加入美国国家航空局而入藉,脱藉祖国以示效忠。以往父母一提小松,脸上掩藏不住的骄傲,三句不离儿子标青的成绩和现在的成就。尽管儿子多么光宗扬祖,显摆时日久了,话题开始索然无味、心里的落寞怅然与日俱增。
小松从小胆识大,村里比小松年长的男孩都在平地一拉一扯风筝,小松却非跑上山坡独领风骚,风筝要放得比别人又高又远。
梅返乡探亲,白发苍苍的父亲有意无意叼念:『黄家为美国栽培了一位人才,却失去一根支柱。』妈妈望向家门,偶尔不经意喟叹:『不该放小松走得太远。』
那年小松6 岁,她7 岁,纸船放完水还没退去。小松和她被禁在卧房内闷得发慌,拿起蜡笔在白墙上画云朵飞机边嘟哝:『以后造架飞机就不怕水淹。』她边画只小船在飞机底下,边笑说:『我有只不沉的船就够了。』
姐弟俩边说边画屋前花草树木、两男两女分别是父母和他俩,一条小黑狗。小松兴致一来挥写:我的家庭。她添上“美丽清洁”,回头左颊被妈一掌劈下责问:『弟弟不懂事,你当姐姐的也不懂事吗?』
『是弟弟先画的。』
『你还说,好好的一幅墙又画又写,还能美丽清洁吗?』
小松环抱双手在胸问:『白纸可以写,白墙为什么不能画?』
妈哑口无言,对着她干瞪眼落下:『这屋以后是小松的,他爱怎样就怎样?』
如今小松放话不会再回国养老定居,老家由她和父母决定。这些年父母询问翻修老家、还是搬迁的意见,梅一一保留想法。
老家房里模糊的涂鸦,见证曾烙印在梅脸颊的巴掌,妈当时撂下的话,深埋在她胸口隐隐作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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