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November 19, 2017

肥肉


玉在臉書一盤排列精緻的西餐寫下﹐hmm…好吃FB表情符號-比讚 按讚﹐價格吃到心痛。tongue
玉喜歡在臉書打卡﹐po 文﹑發動態﹑傳照片﹐分享生活和心情。前年玉買了一台麵包機貼文﹕『准备好了就是不知如何下手!!!』玉連續幾天打廣告般晒出一家大小和樂融融﹐享用新鮮出爐的麵包成品。日前﹐玉重溫臉書兩年前的回憶 frown 皺眉警﹕『儲物室又多了台被譽為"十大最没用處的家電"…以後買東西要三思三思啊!勿敗家。cry
去年玉拍張她家鋼琴在臉書告示﹐該換一台新的了。她知道玉的老大中學後就沒再學鋼琴﹐去年上大學離家百里寄宿﹔老二拉小提琴﹐老三不過5歲。她納悶一直嚷嚷叫叫手頭很緊的玉﹐怎有心思想換台新鋼琴﹖玉對她訴苦﹐每月靠兩千多一點點的薪水養家﹐房租已用掉玉薪水的五分之一。玉說用錢都是一分一亳錙銖必計﹐苦呀﹗
話雖如此﹐她看玉分享從檳城開車兩個多小時﹐前往怡保吃夜宵。一家五口和芽菜雞﹑河粉合照自嘲﹐吃貨的特點﹕為了美食﹐拼了﹗朋友圈留言﹕拼了星空跋涉的路程﹑拼了瘦了錢包肥了身。玉按贊回應﹐為了口福﹐拼了來回四小時的路程﹐值嗎﹖玉可才向她抱怨﹐好久沒在餐廳打牙祭了。
她下意識追祭那塊落入玉五臟廟的肥肉。高一時﹐玉對她抱怨婆婆過世﹐按傳統守喪三年期間﹐不能拜天公和慶祝所有華人如端午﹑中秋﹑冬至的節慶。
『脫孝就脫孝了﹐還禁諱什麼﹖』
『還不是村尾的祥嫂四處宣傳她婆婆託夢訴苦﹐守孝不屆三年端午綁粽子﹐害她婆婆在陰間被五花大綁﹔冬至搓湯圓﹐她婆婆的眼珠被陰差搓來搓去。』
她張嘴大叫﹕『嘩﹗那是我聽過最恐怖的鬼故事﹐陽間的家人做事﹐竟連累陰間的親人受罰。』
『我最喜歡吃粽子。這下要三年才有得吃啦﹗』
『你喜歡吃肉粽﹐還是梘水粽﹖』她問玉。
『當然是肉粽啦﹗那凝成雪白油脂的肥肉﹐咬在舌尖那種飽滿的香滑﹐齒頰留香
『對對對。我也喜歡肉粽的肥肉﹐那凝脂簡直是人間美味。我慫恿我媽多包些肥肉﹐才是名符其實的肉粽。可是﹐我媽說糯米是主角﹐肥肉是餡料。』
翌日休息時﹐她把從家里帶來的兩粒粽子﹐分一粒給玉解解饞。她解開油膩暗褐的粽葉﹐幸福滿滿咬嚼粘粘QQ的糯米﹐玉冷不防用手指挾走她露出的五花肉﹐塞進口里。她怔怔地望玉嘴巴一張一關﹐喉間囫圇咽下後啟口﹕『我幫你吃﹐夠義氣吧﹗』
嵌在糯米凝成白花花的肥肉被玉拿走﹐肉粽最誘口的精華沒了﹐她突然食之無味蹙緊眉心﹐怏怏不快﹕『我不是和妳說過﹐我最喜歡吃肉粽的肥肉嗎﹖』
『我知道呀﹗我也喜歡吃。我個子高﹐吃了不會顯胖﹔妳長得矮小﹐一胖就顯眼。所以﹐我是在幫你呀﹗』
她緊抿雙唇﹐無法釋懷玉的饞相﹐氣得把視線瞄向課室外﹐不想看玉。
玉走向窗口喊﹕『妳看﹗妳看﹗樹上有隻小鳥…』。她依舊沉默﹐哼﹗校園內經常可看到鳥﹐又不是什麼新鮮的事。
『如果有一隻鳥﹐我是說如果哦﹗那隻鳥停在樹上口里銜著一塊肉﹐樹下來了一隻狐狸。狐狸贊美那鳥的歌聲悅耳動聽﹐鳥兒心里樂開花就情不自禁啦啦啦…』玉停頓故意欺身和她對視﹕『砰﹗那塊肥肉﹐落入狐狸的嘴里了。』
玉說罷抹抹嘴﹑再摸摸肚子。她厭惡地瞪眼﹕『妳就是那可惡的狐狸。』玉得意的哈哈大笑表示﹕『我不會當吃不到葡萄﹐話葡萄酸的狐狸。』
嘖嘖﹗這事都過了那麼多年﹐怎還是那麼看不開。她暗啐自己小氣﹐更何況那塊肥膩的五花肉﹐又不是求之難得長生不老的仙丹﹐吃了就吃了唄﹗
忘了多久﹐玉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﹐所有留言明明標示seen 卻不回。她提醒玉盡快還錢﹐玉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搪塞﹐一拖再拖敷衍了事。回頭﹐又在臉書打卡吃香喝辣﹐活得挺滋潤的自拍照。前年十月她提醒玉三年前﹐拍胸口以人格保證﹐匯入他先生杰戶口的五千美金的承諾。玉娓娓道來手頭緊迫﹐老大將入大學﹑老么將入小學﹑老二每個月的補習費﹑學琴費﹐杰三番四次生意失敗﹐債台高築患上躁鬱症﹐不能再承受外界任何的壓力了。玉自怨自憐國內物價高漲﹐每個月入不敷出﹔杰暫時在大哥的傢俱店工作﹐收入不穩定。
輪到她難向仁交代, ﹐一而再三匯款給玉是仁的血汗錢。十年前﹐玉的母親乳癌末期﹐玉日夜照顧。時歷九個月﹐玉的母親過世﹐甫離開報館創業的杰﹐和生意女夥伴相好上﹐夜不歸宿﹐拋妻棄子。玉一氣之下﹐擅自把兩人的愛窠給賣了﹐帶著兩位兒子搬離租屋﹐讓杰回頭無家可歸。玉用賣屋所得租賃店面﹐花錢裝修經營有機食品﹐上午兼職當老板。玉在報館當編輯﹐工作時間從下午二時到晚間九時。上班時間﹐她就把店交給唸上午班放學的老大老二輪流看顧。
玉當時揚言﹐杰外遇的女人有車有屋有店﹐事業有成的女強人﹐她要比小三更成功﹐才不會被比下去。玉一心想超越小三﹐有勇無謀狂踩油門﹐創業容易守業難。不出三個月﹐店里囤存的貨銷售不出﹐她周轉不到現金。在遠洋電話里向她哭哭啼啼杰沒良心﹐死掉的娘親沒庇佑她﹐身邊的親人見死不救﹐她唯一的方法是典當手頭陪嫁的金飾。項鍊是媽媽在結婚當天新人敬茶時﹐親手為她戴上﹔訂婚﹑結婚的戒指﹐是杰曾經許下照顧她一生一世諾言的證物﹔手環耳環腳鍊都是媽媽留下的遺物﹐一一都是值得她珍藏最幸福的愛和回憶。
父親患癌剛逝﹐她深刻體會睹物思人緬懷的情感。她央求先生匯了三千英鎊讓玉周轉。玉承諾年底報館分派年終獎金﹐就會悉數歸還。不到三個月年關將至﹐玉又向她借了一千英鎊進貨。
玉強烈捍衛她和杰合法的婚姻地位﹐與杰外遇的女人廝打了兩回。第一次在繁忙的公路上窄路相逢﹐她停了摩多﹐脫下頭盔使勁往車窗砸。杰和小三合力抗鬥﹐玉暴露在衣物外沒遮敝的肌膚﹐慘遭粗糙的瀝青擦損大片面積。雖是皮外傷﹐雙手雙腳和臉頰的瘀傷近似毀容﹐玉閉門養傷半個月才回報館上班。
三人互揪毆打﹐杰手指拗向小三不往正室﹐更令玉咽不下這口氣。元氣恢復後﹐憤妒的發酵激化玉更強烈的鬥志。玉唾棄一哭二鬧三上吊棄婦的慣招﹐玉說忍了這對狗男女一年多﹐該是化悲憤為力量一罵二吵三砸窠。玉抱著同歸於盡的狠勁直搗敵窠﹐用工地找來的兩寸圓徑鐵棍﹐把小三的家砸得天翻地覆﹑片甲不留﹐只差沒鬧出人命。小三和杰雙雙掛彩﹐玉自己右額頭縫了6針﹐再次失心瘋的戰鬥在警局留下傷人又毀壞財物的案底。
玉抱持寧願玉碎﹐不為瓦全的蠻橫﹐小三漸漸懼怕﹐沒名沒份養著的小白臉﹐金錢名譽損失﹐分分鐘可能賠上生命。不久﹐杰失去小三的支援﹐當初的生意拍檔﹐只是個幌子。玉咬牙切齒地罵﹕『幹﹐老娘當初還賠著笑臉討那小三的歡心。臭不要臉的婊子﹐離了婚什麼男人不找﹐眼睛糊了大便一次又一次﹐搞上老娘名下擁有的。賤人何止矯情﹐根本就是下賤。』
當玉提起畢生的儲蓄﹐都賠給小三時﹐她矇了。玉前後向她商借調資四千英鎊是怎回事了﹖玉一直沒向她提起杰已回到她身邊﹐不到半年她突然提起她家老大18歲﹑老二16歲﹐43歲了老蚌生珠會不會讓人笑話﹐尤其是報館的八公八婆肯定會嚼舌根。玉問她怎辦是好﹖都五個多月了﹐想墮胎醫生不批準。
她迷糊問﹐那是誰的﹖玉嗔罵﹐當然是杰那死鬼的。
玉和杰重歸於好﹐誕下第三位兒子﹐杰妄圖賺大錢的野心死灰復燃。他應聘某報駐派柬國在地記者﹐志在柬國尋找商機﹐東山再起。派駐柬國不到三個月﹐杰覺得柬國閉路電視有市場潛力。玉以退為進諮詢她﹐杰的商機是否值得開拓﹖她託辭和社會脫節多年﹐實在不懂。玉的有機食品店﹐在她一門心思只想出口氣﹐沒有策略﹑少了規劃﹐維持年餘﹐因大量的囤貨在店﹐現金周轉不到而倒閉。三年租約沒到﹐賠錢了事﹐店內的裝潢費用一併化為流水。
玉喟嘆﹐杰一場外遇賠上了她們婚後打拼十年﹐合資貸款買下的三房兩廳公寓。兩人畢生的儲蓄破財消災。杰兩次創業失敗﹐兩邊親友各欠一筆鉅款。色字頭上真是一把刀﹐刀刀傷心傷身傷財﹐瘋過留痕﹑恨難消。難得杰重新振作﹐賣血賣腎都必須讓他大展拳腳。
玉之前向她商借四千英鎊周轉﹐承諾拿到報館分派的年終獎金立刻歸還。事過三年了﹐玉仿佛已忘了這事。她若是提起還錢﹐玉唉聲嘆氣感懷命不好﹑時運又差﹐只差沒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搏同情。和杰破鏡重圓﹐兩人的野心加倍﹐想把之前在國內投資失敗的錢﹐放眼國外市場賺回來。杰首次在網上聯繫央求她幫幫忙﹐行行好。其實﹐玉和杰也清楚沒工作的她﹐身無分文﹐銀行戶口的錢都是仁的。
她回說﹐錢不是她的。她作不了主。何況﹐之前借了沒還﹐她很難再向仁開口。玉放低語氣安慰她﹕『妳不借我不怪妳﹐也不會影響我們的友情。但是﹐我會覺得很心酸﹐妳不信任我。再過兩個月﹐我弟和我聯名向銀行貸款的供屋將屆期換貸﹐我以人格保證必定盡快歸還給妳。』
本已鐵下心不借。她著實火大玉向她商借之前﹐竟然致電她家鄉年老的媽媽。媽媽剛被迷魂黨詐騙大半的棺材本﹐多年不見相隔那麼遠的玉﹐在電話里東拐西彎要借錢﹐媽媽嚇得六神無主向遠在都城的姐姐求助。姐姐一聽到是她的朋友﹐英國的三更半夜隔洋來電﹐火冒三丈勸誡她提防玉這種人品。她質問玉這事﹐玉辯拗是電話問候﹐說她要借錢是天大的冤枉呀﹗玉東拉西扯長篇大論﹐還是露出狐狸尾巴提到﹐妳媽媽還有一半的棺材本﹐與其讓老千騙走﹐不如投資杰的生意。
仁看她悶悶不樂﹐為她分解﹕『玉在電郵和視頻人格保證﹐兩個月後銀行換名﹐取得屬於她的錢﹐立刻悉數歸還的承諾。如果妳還不想放棄這段友情﹐姑且搏一搏再借一次。』最後﹐選擇再用錢賭和玉的友情。杰原本想商借一萬美金籌資﹐仁只答應匯款五千美金。
兩個月後﹐玉遺忘了她許下的承諾﹐再次出賣自己的人格。她提起﹐玉冷冷回道﹕『屋子不是我的。』她找出那封玉所寫屋貸換名還錢的電郵轉寄玉﹐玉不理也不睬。即使白紙黑字﹐玉亳無羞愧﹐一再全盤否認。她是在一年後才獲悉杰在柬國的投資不出半年﹐化為泡影﹔報館的工作也被辭退了﹐灰溜溜跑回國內逃避債務。
她和玉的緣份始於一塊玉。小二下課時﹐她和同學在草場跳繩。跳著跳著﹐回轉一圈蹦轉﹐腳下被橡皮圈組成的繩索跘倒﹐一不小心摔跌在藍球場上﹐頸上紅線佩戴的一塊玉〝哐啷〞摔破成兩截
那是媽媽讓她佩戴在身驅邪避凶保平安的玉牌。她所住新村的後山是小鎮華人墳塚﹐家門前是出殯隊伍必經之路。她從小害怕聽到喪鼓鑼響﹐紙扎的金童玉女﹑白幡﹑紙轎﹐在漫天灑落的白色冥紙似地府陰差列隊前行。小一至小三被學校編排上課的時間從中午一時至六時。1130分在村口等校車的時間﹐湊巧是出殯安葬的吉時。村口左側的空地旁﹐有一間陰暗木寮的棺材店﹐店面擺放無數中式傳統厚重的棺柩。那年代盛行香港彊屍電影﹐即使大白天和78位朋友等校車的時候﹐心里依然忐忑不安﹐一副副棺柩隨時跳出清服扎辮的彊屍。
日夜所思﹐夜有所夢﹐她時常把自己嚇出病來。媽媽為了安撫她﹐前往鎮上的金鋪買了一塊玉牌讓她佩戴。媽媽囑咐她把玉藏在衣領下﹐免得跑跳轉身不小心摔壞。媽媽還說﹐玉破了﹐表示躬盡瘁替主人擋了災難。聯想到青翠圓滑的玉牌﹐幫她擋了一劫才死的﹐失去護身符的她﹐害怕地哭了起來。
隔班一位短髮的小女生跑過來﹐低頭望著蹲坐在地哭泣的她﹐皺著眉心不解問﹕『有什麼好哭﹖不就是一塊玉﹐打破了就破了。』
『這塊玉可以擋鬼去邪的。』玉聽她說完後﹐拍拍胸口道﹕『我就是一塊玉﹐專門擋殺妖魔鬼怪。』
『妳騙人﹐妳明明和我一樣是人。』
『我騙妳幹嘛﹖我的名字就叫玉。』她眨著滿眶淚珠的雙眼抬頭望﹐刺眼的日光在玉身後照耀著﹐玉背後無數的光圈令她看起來﹐像天上派來庇護她的天使。玉指一指碎成兩截的圓環玉牌 ﹐『你看﹗你看﹐這玉都自身難保破掉了﹐怎還會幫你擋什麼鬼啦﹗』
她楞怔怔拿著破成C型的碎玉﹐聽完玉的話﹐欲哭卻無淚。『唉﹗別犯傻了﹐以後由我這真人玉當妳的護身符﹐怎樣﹖』
玉比她高出一個人頭﹐古銅膚色配上及耳的短髮﹐時不時把垂落在額頭的髮絲往上撥﹐又酷又帥。她第一次看到女孩一言一行這麼乾脆俐落﹐自己成為保護公主的騎士。
『妳叫什麼名﹖』玉有點不耐煩斜歪著頭問。
『我叫簡明芬。』玉聽她道出姓名後﹐竟哈哈大笑﹕『撿到的名分﹖』
『不是。簡是簡單的簡﹑明是明白的明﹑芬是有草芬芳的芬。』她依照媽媽教她的自我介紹陳述。
『撿到分比較好記啦﹗』玉果斷決定。
玉老喚她的綽號﹐長久以來倒把她的姓名給忘了。有時心血來潮問她﹐妳叫簡道芬﹐對嗎﹖她一再糾正玉﹐玉就是記不住簡明芬中間的〝明〞字﹐她在信封上收件人常隨意寫﹕撿到分﹑簡到分﹑簡名份﹐曾離譜寫上﹕剪刀分 。她提出抗議﹐玉霸道威脅﹕『下次我會寫賤到糞﹐懂嗎﹖即賤到像糞一樣。』她疑惑她的名字有那麼難記﹑難寫嗎﹖那麼多年的朋友﹐玉為什麼老是不好好記下﹐寫好她的姓名﹖
玉立志當無冕皇帝﹐高中會考成績中等﹐就前往北馬某私立學院唸新聞系。她向來成績優異﹐會考成績標青被分派到鎮上的一所著名女校。她不喜歡女校嚴格保守的校風﹐決定前往離家七十公里的淡水小鎮繼續大學先修班。
年少離家兩人每個月兩封書信往來﹐這星期她收到玉從學院寄來的書信﹐她用筆手寫上至少兩頁信箋﹐貼上郵票投入郵筒。接下來的一星期﹐輪到她盯睄宿舍大樓前的郵箱﹐引頸長盼玉捎來的回信。
當年和玉離鄉背景求學當游子﹐周而復始的寫信﹑等信﹑回信。雁去魚來成為生活動力﹐想家的愁緒在字里行間獲得憑藉 。她的青衿年代﹐時間理應遵循大人耳提面命專注在課業考試。她卻注挹大量的精神和玉風花雪月。她竊竊詡詡有負師長寄望﹐精神外遇了。而外遇的對象﹐竟然是同性的玉。玉捅穿她們屬於柏拉圖純純的puppy love
宿舍的女生寫信收信的對象是男生﹑筆墨之間盡是愛慕相思。她的兩位室友﹐為了寫好一封信 ﹐室內的垃圾桶一次又一次承納落筆不完美的情話﹑傾訴不夠貼切的思慕。
偶爾﹐她邊吃泡麵邊寫信﹐故意沾幾滴泡麵湯漬在信箋上﹐編是她邊上大號邊寫的信﹐不小心沾到〝米田共〞。那個沒有手機﹑沒有電腦﹑網絡和通訊科技不發達的時代﹐與玉信上盡聊校園學業﹑宿舍人事八卦﹑未來志願夢想。有時上課無聊﹑假裝用心做筆記﹐實則寫信對玉描述老師貌似唐三藏在說經﹐台下眾生聽得百般無聊﹐還得強打精神抄抄寫寫﹐拼湊從老師口中的講義。
她們淘氣地效仿情侶般打情罵俏。玉偽裝自己是男生﹐對她信誓旦旦會照顧她一生一世﹐這輩子只愛她一人。她抄襲《還珠格格》紫薇對爾康山表白﹐山無稜,天地合,才敢與君絕 。
玉分別暗戀幾位男生﹑得到表白回應的約會﹐談了幾場無疾而終的戀愛。當她獲得國外大學的通知書﹐在當實習記者的玉﹐決定和任職記者的杰步入婚姻殿堂。她手握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﹐對比玉喜帖的日期﹐萬分遺憾﹐她無法出席。
她和玉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終止在22歲﹐青山依舊﹑白雲悠悠﹐玉找到她的如意郎君﹐守著她的青山﹔她若浮雲﹐翱遊在無窮的學海﹐追尋蘊藏在天邊的彩虹。她負笈台灣唸大學﹑輾轉又去英國唸碩士。在英國大學﹐認識攻讀博士的外子仁﹐婚後定居英國。
年過四十﹐回顧和玉兩年一來一往嘮嘮咻咻﹐透過一枚枚郵票投寄的信箋﹐一纍纍少年不識愁滋味的心情日記﹐記錄她們對友情的熱忱。如今﹐青春不再﹐熱情亦流失。歲月磨洗褪去所有信箋上的誓言﹐留下沉澱在回憶里的情份。
有十年期間﹐她和玉完完全全失去聯繫。玉婚後隨杰租住檳城﹐忙著賺錢生子育兒。她忙完學業﹐跟上結婚生子的步奏當家庭主婦。兩人皆成師奶安娣﹐在線上久逢寒喧﹐玉第一句問候﹕『讀了那麼多書﹐有什麼用﹖還不是一樣要嫁人。』
玉無心劈頭落下的話﹐如一把利刃刺傷她的痛處。花了7年﹐拿了兩個學位﹐倒頭來是在家閒閒無代誌當〝閒妻娘姆〞。閒妻是按玉的說法﹐是不用賺錢買花戴的﹐閒閒坐在家里﹐有老公養的少奶奶。玉帶著酸溜溜的口吻﹐她也好想﹐好肖想職業欄填上家庭主婦。她自我解嘲全職是當孩子的親娘和保姆﹐副業是煮婦﹑兼職是家政代理。雖身兼三職﹐長年無休沒病假﹐沒福利薪金。
玉脫口﹕『那還真不如我耶﹗抱著書袋兜繞半個地球﹐最後回到家當黃臉婆。』
線上傳來玉嘿嘿得意的笑聲﹐她想說什麼來掩飾自己的失落和蒼白的生活﹐滑落在臉頰的髮絲提醒她此時的蓬頭垢面﹐T恤短褲沾滿奶味油漬。網路攝影機顯示的玉﹐身在冷氣辦公室忙里偷閒﹐紅唇眼影﹐打扮時尚。玉在電腦攝像機前﹐立起身轉個圈讓她瞧瞧身上穿搭的米色上衣和靛藍窄裙。
玉在視頻對話里張揚打下﹕Zxxx 的哦﹗花了老娘一星期薪水。
自從有孩子﹐她都忘了衣櫃的裙子。每天周旋在孩子的哭鬧﹑廚房的戰鬥﹐趁兩個小孩午睡﹐她稍能緩口氣﹐上上網連接地球上不停運轉的人與事。
熒幕視頻呈現玉的光鮮﹐她氣餒巡視自己周身上上下下的邋遢﹐不得不承認自己跑了半個地球﹐考取兩個學位﹐倒頭來所汲取的知識和學歷都派不上用場﹐卸下知識份子的光環﹐進了廚房卻出不了廳堂高談闊論。
玉在視頻上追問她﹐國外最著名的牌子是什麼﹖價格一定比國內便宜吧﹗妳平時都穿什麼牌子衣服呀﹗
一連串問題﹐把她轟得步步為營﹐答與不答都陷入兩難﹐跳過漠視﹐選擇沉默。她目前最了然童裝哪個牌子布料和設計比較舒服﹖那家店面貨物價廉物美﹖身上穿的居家衣褲﹐在哪買她沒丁點印象﹐怎還會留意牌子呢﹖
玉摸摸身上米白色的衫襯﹐上身挨近電腦攝像鏡頭問﹕『看到沒有﹖這米白上衣有暗繡花紋。名牌就是名牌﹐貴得有道理。』玉在鏡頭前坐下﹐撫擺剛向她展示被弄摺的衫襯﹐又不依不饒追問﹕『妳還沒答我﹐平時都穿什麼牌子衣服呀﹗』
她吱吱唔唔道﹕『都在購物中心的服飾店買的﹐沒留意是什麼牌子。』
『呵呵…國外有沒有市集擺攤的﹖』玉有身上的名牌加持﹐意猶未盡又加了一句﹕『集攤的衣服會貴嗎﹖』
『我沒買過﹐不知道。再說﹐國外市集擺攤很少賣衣服。』她清楚玉綿里藏針的把戲﹐她才不會令玉得逞。
果然﹐玉依舊纏著這話題又問﹕『購物中心賣的衣服都沒牌子的嗎﹖』她聽罷咽喉堵塞咽不下氣﹐心里暗罵玉難得身上披件花錢買回來的鳳凰衣裳﹐有必要那麼炫﹑那麼耀去虧損她嗎﹖
她捺住滿腔的怨懟道﹕『衣服買合穿舒服即可﹐我們不講究。』
『話可不能那麼說哦﹗你這讀書人沒讀過一句話說什麼來著…』玉頓一頓語氣接話﹕『人要衣裝﹑佛要金裝。』
她不想再和玉聊下去了﹐ 托詞孩子睡醒﹐要忙活了。
玉臨掛線撂下話﹕『又要去當黃臉婆了﹖再不好好打扮打扮﹐小心小三等著上位哦﹗』
那晚她悶悶不樂對仁提起和玉的對話﹐仁聽了打趣教她﹕『下一回玉再提起讀那麼多書沒用﹐妳就說讀書讓我嫁個好老公。』
後來﹐她那麼回答玉。玉怒氣沖沖質問﹕『妳是在說我嫁得不好嗎﹖』她頓時語塞。玉在線上咄咄迫人提醒她﹕『讀那麼多書﹐還不是閒在家。花了那麼多錢﹐現在不都倒進南中國海了。說難聽點﹐妳現在還不如我呢﹗』
相隔十萬八千里﹐橫跨印度洋和地中海線上的兩端﹐彌漫戰火煙硝味﹐她解釋沒有貶低的意圖。玉得理不饒﹕『喝了洋水﹐就覺得比人高一點嗎﹖幸好沒嫁鬼佬﹐要不然現在說鬼話﹐眼里容不人了。』
講者無心﹐聽者有意。她和玉從小推心置腹﹑無所不談。向來在校成績優異﹑學術表現特出﹐但她何曾瞧不起過任何人﹖玉無疑在趁機任意污謗她。
這次不愉快的對話﹐兩人不言而喻展開無限期的冷戰。每天埋頭在柴米油盐酱醋茶和奶粉戰鬥的生活﹐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﹐透過網絡接觸外面的世界﹐還得防不勝防應酬在線上突擊的玉。彼此在線上相見不相問﹐予她而言是另種難得糊塗的清靜。
仁曾多次詢問她﹐玉有再提起幾時會還錢嗎﹖她不得不留言給玉﹐玉每次都說下個月會匯錢﹐最後又不了了之。有次她連接一則題為〝借錢見人心﹐還錢見人品〞的小品給玉﹐玉回她﹕『我和杰的薪水僅夠家庭開銷。還不能擠出一大筆錢還妳們。妳議我没品,心酸。』
她只是追問玉幾時歸還一直承諾的借款。玉打從十年前﹐以人格擔保﹑生命擔保﹑聲譽擔保﹑毒誓擔保﹐種種的口頭保證﹐以及紙上擔保﹐都只是空頭支票。她未曾數落過她一句不是。她三番四次提醒玉﹐全數借款是由她出面向仁借給玉和杰﹐如今仁問起﹐她實在左右為難。
玉有時語帶羨慕說﹐你們在國外賺英鎊﹐拿出一兩張就會壓死賺馬幣的人。玉話中有話﹐暗諷她們用英鎊砸人。玉喜歡揶揄她﹐讀了那麼多書﹐倒頭來靠下半身讓男人養。初時﹐她聽了玉這番話沒意會過來﹐慢慢咀嚼這輕蔑的話薦﹐玉拐個彎在罵她是婊子。仁聽了她的陳述﹐搖搖頭勸慰她﹐不必和玉這長心眼的人較勁﹐免得落入玉的口舌。後來玉一再提起﹐妳下半身靠男人養﹐她裝糊塗冷漠以對。玉歷年對她冷言諷語﹐她一一怨憤壓積在心﹐承受玉漸漸脫殼現形﹐她極力迴避的魑魅魍魎。
她斷斷續續瀏覽玉的臉書﹐上傳新年和娘家手足出游新加坡的天倫團聚﹑合家去泰北參加潑水節的歡樂假期﹔開齋連假又和朋友去了巴里島﹐倘佯在飯店泳池的悠閒寫意。上個月她不得又留言詢問玉﹐說好要匯的錢呢﹖怎還沒看到﹖不稍片刻﹐玉回﹕『甭說了,給我進錢的銀行戶口! 每月匯入兩百或三百﹐手頭鬆時五百。有就還﹐就醬。』
玉本末倒置的口氣﹐令她困惑到底誰欠錢呀﹗最後一句〝有就還〞才是關鍵。香港藝人黃子華在脫口秀曾聊到朋友借錢來周轉﹔周轉分為自轉和公轉。他向你借錢的時候是自轉﹐ 地球自轉一天﹔一天就借到手了。公轉是地球圍繞太陽轉就是一年。但是別人問你借錢的公轉不是這種公轉﹐是整個太陽系圍著不知道什麼星系﹐不知錢轉到幾時﹖大概是黑洞發光那時候。借錢的朋友如果一年真的還錢給你﹐那他不再是你的朋友﹐而是變成恩人了。
她又憶起當年玉吞下那塊肥肉﹐嘴角溢出的油脂抹都不抹﹐提起兩隻油膩的拇指食指聲言﹕『做朋友﹐就是有難同當﹑有福同享。』她咽下涎沫﹐澱壓的悔恨早已嵌在那塊肥肉難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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