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November 19, 2017

回家


家鄉的親友在線上寒喧經常詢問﹐何時回家﹖
爸生前喟嘆﹐越走越遠﹐是鐵了心不歸來嗎﹖
如今﹐媽在通話視頻總探問﹐幾時回來﹖
高中離家求學﹐爸送我到車站叮嚀﹐想家就回家。爸在路堤守候觀望的身影 ﹐倒映在車窗。每當長途巴士啟動引擎﹐爸的摩托車緊隨奔馳在大道。他常比巴士先抵達村口﹐停駐在那狩獵最後一瞥的親情。
有位喜歡寫詩的同學﹐看我返校後哽咽落淚整理父母悄悄藏在背包的乾糧﹐寫首題為《回家 》的詩給我。事隔多年﹐我只記得全詩最後一句﹕當你跨出家門﹐卻把歡笑後的孤寂留給父母廝守。
16歲前往怡保參加三天兩夜的學生記者生活營﹐臨行前爸慣例詢問活動行程。那次踏上歸途巴士駛入江沙市區的路口拋錨﹐我和鄰村朋友興起沿著火車軌道步行回家。一小時後我走到家﹐聽家人提起爸午後5 點就前往城里﹐說是進城買東西﹐該是到車站接我。那年代家里沒有電話﹑沒有手機﹐等到樹上吱吱喳喳歸窠的鳥兒都沒了聲響﹐爸的摩托車才在屋前漆黑的小徑盡頭亮起。我望向牆上的鐘﹐八點一刻。爸神色疲憊說﹐回來就好。
始從青少年﹐我開始離家參加一日遊﹑三天兩夜生活營﹑外地求學寄宿﹔從怡保﹑吉隆坡一路南下鄰國新加坡工作﹐後來決定繼續負笈台灣﹑英國深造。旅居在異國他鄉這十多年﹐由單身偕伴到攜兒帶女﹐即使弟弟開車前來車站接送﹐爸爸和他的摩托車永遠忠實出現在江沙車站﹐枯守一輛又一輛的巴士前來駛遠﹔一次又一次經歷下車的歡欣﹑上車的離愁。歲月嬗遞﹐從年少離家一兩天﹐心情像飛出籠外的小鳥﹐隨著滾動的車輪雀躍奔向前方。旅居異國每隔35年返鄉﹐悚然驚覺父母容顏益發蒼老﹐游子如我擔憂﹐生離也許將是死別﹐倚在車窗淚眼婆娑回顧漸行漸遠的家鄉。
2006年返鄉探親回返英國不到四個月﹐接獲爸久咳不癒被專科醫生診斷是肺癌末期﹐再度飛越半個地球踏上家園。二姐在越洋電話囑咐﹐回家必須撒謊。我編說英國的住家需要翻修地板裝置暖氣系統的大工程。剛好聽到他病了﹐乾脆帶小孩回家安全又舒服。爸不知自己病入膏肓﹐向前來探病的親友戲謔﹐我搭飛機比人家搭巴士還頻繁。
爸過世後﹐有意無意在找藉口不回家。千山萬水﹐爸仍舊活在心中那一角。返鄉對望牆上框在相架里的爸﹐陪爸抗癌至離世兩個月的點點滴滴歷歷在目。再目睹媽孤守在老家的落寞﹐我千里迢迢回家團聚﹐再也拼湊不了的全家福。家依然在那﹐我曾經成長生活的痕跡﹐隨著老家逐步翻修擴建﹐擺放在櫥櫃的衣物﹑書藉﹑獎盃﹑相冊﹐漸漸被撒離移置裝入紙箱。塵封在黯啞的屋角﹐靜待某年某天某日我返鄉領取﹑處置。

單身﹐回家相約三兩好友大快朵颐解饞鄉愁﹔婚後﹐回家得大費周章備禮探親。與外子擬返鄉行程﹐經常周旋在你家我家逗留日數的拌嘴。總覺得停留我家太短促﹔外子解說我家佔地利﹐從都城搭三小時的長途巴士就可以抵達。他老家得從吉隆坡搭乘兩小時飛機﹐抵達詩巫再一小時的車程方能到達。因此必須住上十來天﹐才能回歸經濟﹑精神的成本。
大兒子初生的第一個農曆新年﹐和外子的三位手足前後飛返老家四代團圓。夫家是一棟雙層獨立洋樓﹐樓下有一間書房兼是公婆午間小睏的房間。樓上有三間房﹐分別是公婆﹑阿嬤﹑外子兄姐弟四人敞寬的睡房和書房。我們一家三口被安排佔據阿嬤的房間﹑姐弟三人依舊睡他們兒時擁有兩個雙人床的房間。
阿嬤無視東南西北匯齊的家人﹐終日或躺或坐在樓階底下的板床。那是往昔阿嬤在日間頂樓被晒得熱浪滾滾﹐休憩打盹的所在。三年前的婚禮﹐阿嬤雖失智尚健談﹐問我是誰﹖又問外子有女朋友嗎﹖暫時明白我是外子的太太孫媳婦﹐她上樓回房封個紅包給我。片刻﹐她又兜纏不咻﹐你來找誰﹖失序的記憶喋喋地訴說她的四位孫兒﹐誰在新西蘭﹑澳洲﹑英國求學。那些年的牽掛﹐抖落在唇間開啟永無休止的夢囈﹐反覆倒帶。她所思念的兒孫少小離家﹐早已返國歸鄉在她面前﹐阿嬤卻笑問客從何處來﹖
返回夫家慣例幫忙打掃﹐經常從阿嬤床底下掃出許多陳年塵土﹐裹著果核﹑花生殼﹑紙屑﹑牙籤﹑蟲屍成團的垃圾。有時坐在廳內的家公﹐把沙發推往另一邊﹐喚我幫忙清理匿藏的塵土﹑餅乾屑等物。家婆往往立在廳的一角﹐怏怏不快﹐能有多髒﹖
我建議把阿嬤的草蓆換了吧﹗買個床褥﹑被單和枕頭給阿嬤。家婆控訴阿嬤大小便失控﹑睡髒了多少床褥﹐臭死了﹐一一被丟掉燒掉。日間夜里﹐阿嬤弓身躺在板蓆上﹐我告訴外子阿嬤冷。外子無能為力透露﹐阿嬤和媽媽從年青爭吵到年老﹐冰凍三尺﹑非一日之寒﹐局外人孰能將過往層層疊疊凝成的冰山劈開。
新年期間飯桌上豐盛的菜餚﹑子孫們圍聚一桌的熱鬧﹐阿嬤完全置身事外。有晚阿嬤像平日安分吃完舀擱在她碗里的飯菜﹐放下碗筷離桌踱向屋前。一小時後﹐我清理盤碟匙筷完畢﹐上樓想拿衣物洗澡﹐發現阿嬤鎖了房門。家婆氣急敗壞衝上樓拍打房門﹐阿嬤已入睡﹐任憑房外呼叫拍打房門﹐沒有任何回應。我悄聲對外子說﹐讓阿嬤睡吧﹗想辦法從房里拿出我們的行李就好﹐我們去睡樓下的房間。外子觀望家婆怒氣沖沖在破口大罵﹐他不想火上加油提出這建議。畢竟在這個家﹐他也是過客。樓下的書房是公婆日間休息的睡房﹐他作不了主。
折騰快半小時﹐阿嬤仿閉關修行﹐不理塵世間的煩擾糾紛。隔離一板之間﹐一動一靜爭奪地盤的彊持戰。大伯透過樓前的露台﹐小心翼翼攀爬到阿嬤房間的玻璃窗聲聲呼叫﹐阿嬤﹑阿嬤。分針追逐時針劃過大半圈﹐濾篩所有人的耐心﹐不知誰遞給大伯一個長竹竿。大伯開玻璃窗葉﹐把長竿慢慢伸入房內撬離房門的把鎖。
雙眼惺忪的阿嬤一臉無辜被趕下樓﹐她坐在板床上似犯錯的孩子﹐任由家婆厲聲厲色的訓誡。自此﹐臥在那張阿嬤的床﹑摟著小兒﹑躺在外子身邊﹐枕得很心虛愧疚。回想起前幾晚﹐在睡夢中仿聽到房門外頂撞木門的聲響﹐恍盪拖曳的碎步往梯階底下。夜間起床上廁所﹐看阿嬤沒有一絲一縷覆身﹐孱弱身軀像煮熟的蝦子﹐孤寂蜷縮在樓間漆黑的板床上。伴在她床腳下墨綠色迴型裊燃的蚊香﹐為了驅惕蚊蟲﹐早已焚身化為灰燼。
去年美國暑假﹐因我護照期限將屆﹑老大逾期兩年沒回去申辦國民身份證﹐與其飛到紐約延期﹐不如歸國探望五年沒見的親人。每次搭乘長途飛機﹐一家老少被時差折騰得病懨懨﹐孩子們會暈機嘔吐。外子因公司有重要會議無法同行﹐此番轉機三次超過廿四小時的航程﹐照顧三位又暈又吐的孩子﹐令我分身乏術。
公婆幾年前賣了老家﹐搬來吉隆坡買間鄰近兒女的公寓養老。當晚﹐姐夫特設飯局為我們洗塵。姐姐兩位兒女﹑加上我的三位孩子﹐圍在飯桌玩成一片﹐年長的小孩挾冰塊放進玻璃杯﹐放在兜轉的圓桌中心。大人忙著閒聊話常﹐突然一聲驚嚇也焦聚餐廳里所有人的目光﹐原來六歲的小兒子想把玻璃杯﹐放在旋轉的玻璃軸台。
家婆斥責什麼不好玩﹐玩玻璃杯﹐打破要賠錢。大庭廣眾沒禮貌﹑回家得好好管教。下機不到廿小時﹐小兒子在自懂事初見的親人面前﹐被訓罵十來分鐘。他噙淚哽咽抖擻肩膀﹐桌邊的大人小孩一一噤若寒蝉﹐我把他擁入懷里撫慰他。
家婆說﹐壞死了﹐不用管他﹐讓他哭。我捺住脾氣解釋﹐小孩不懂拿捏放玻璃杯的力道﹐才會不小心碰擊那般大的聲響。弟弟在國外未曾接觸這類中國餐廳特設的玻璃軸桌。家婆忿恨道﹐都是你平時把他寵壞。菜餚邊吃邊上﹐超過半小時所有的餐點都上齊﹐小兒子仍舊把頭埋在我懷里。家婆嘴里吃著可沒閒下來。我說﹐讓他靜下來吃飯。她高音貝撂話﹐這小孩有病。小兒子有輕微亞斯伯格症﹐醫生已評估他無礙。
那晚﹐我問小兒子恨婆婆嗎﹖他東張西望﹐不想回答。我安慰大家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錯。他怯問﹐我們幾時回家﹖摟我入夢之前﹐他表示還是愛婆婆。
在約一千平方公尺的十樓公寓﹐我們一家人被安排共擠一室同寢。三位兒女嬉鬧爭執﹐時而招來兩老喝止﹐小聲點﹐鄰居投訴了﹐保安將敲門警告云云。日前馬來鄰居和家公打招呼詢問﹐你家最近住很多人﹖兩老認為那是在暗示我們太吵。不久﹐回到外婆鄉郊的村屋﹐孩子們呼吸新鮮空氣而敞懷大笑。田野風光無限﹐玩狗養雞鴨撿雞蛋﹑看牛群吃草望飛禽頡頏﹐幫三隻小狗沐浴打水戰。很多夜晚﹐孩子臨睡前丟擲枕頭大戰被我遏止﹐噓﹗外婆在睡。從一牆之隔馬上會傳來﹐沒關係﹐讓他們玩﹐我可以睡。以前你們十姐弟不也是那樣吵﹐小孩會吵會鬧才健康快樂。
十天後回返公寓會合從美國回來的外子﹐兒女們持續追問被時差折騰的爸爸﹐我們幾時回家﹖炎炎烈日和公公婆婆擠兌在同一空間﹐過得战战兢兢﹑度日如年。有晚兄妹倆又為爭廁所開吵﹐外子勸罵無效﹐心灰入房圖個眼不見為淨。廳間的家婆頃刻哭腔哀號﹐阿星命真苦﹑身體不好﹑眼睛又不好﹑孩子一個個都不聽話﹑又要工作獨自養家。目睹婆婆的七情六慾傾訴﹐三雙眼睛對視﹐犯傻了。
難得有次夫家總動員﹐前往市內燈火璀璨的游樂園。公公喚大兒子同坐大伯的休旅車﹔女兒及小兒子和姐姐的孩子愛膩在車內說說唱唱﹔我和外子搭乘小叔的車。在燈光璨若銀河的景點走馬看花﹐人潮肩摩袂接寸步難行﹐大家筋疲力倦失去遊興決定回家。姐姐建議﹐你們拍張全家照留念吧﹗老大和女兒在拍照時你推我擠﹐鬧成僵局。外子下令互相道歉﹐女兒抿嘴說了﹐老大較勁不肯。外子無奈問﹐你不想回家了﹖他倔強示威﹐是。姐姐皺眉嘆氣地領著孩子們先往停車場。外子和我騎虎難下﹐虛張聲勢往前走﹐停在不遠處盯住老大仍老神在在﹐他胸有成竹他的公公會來打救。
果然﹐家公回頭想找大兒子﹐聽外子闡述始末後﹐轉身用食指頂向我眉心落下﹐你要負責把人給我帶回家。佇立在外子身邊的我﹐望著七彩繽紛的霓虹燈﹐心有慽慽憶起星空之下曾有一盞燈﹐爸為我擰亮守候。在子夜和同學吃夜宵﹐爸常出現在熟食檔拘捕我回家。有次數落爸真有本事﹐一次又一次尋獵到我。當時爸嘆道﹐每次你駕摩托出去﹐要等你回來﹐我才能安心。無數個凌晨﹐當我看完半夜場電影﹑吃完夜宵﹑唱完卡拉OK﹐倦鳥知返﹔爸則紅著眼絲﹐整裝前往三里外的膠園割膠。
家公在老大面前對我下馬威﹐我欲哭無淚。老大益發趾高氣揚﹐屢勸不聽﹐他知道此刻我和他同拴在一條船﹐他不回去﹐我也不能回家。外子軟硬兼施發揮比愚公移山的耐心﹑毅力﹐才終於兌服有公公這座大靠山撐腰的大兒子﹐挪動腳步。我們三人湊近家人的隊伍﹐外子看到姐夫問﹐弟弟呢﹖家婆聞之立刻尖叫﹐冤枉囉﹗小孩不見了。我連忙解釋﹐弟弟有盡責的女兒帶著跟隨姑姑﹐不會走失。她依然連珠炮般劈頭數落﹐你怎樣看孩子﹐自己孩子不自己顧。外子制止慰勸﹐小孩肯定跟著姐姐。家婆瞪眼對我拋下一句﹐小孩要是走失﹐怎回家﹖
這趟回家寄人籬下﹐大人小孩一一切身體驗三代同堂﹐相處不易﹑相住更難的考驗。橫越大半個地球﹐輾轉三個航班返鄉探親的熱情﹐化為傷財傷身傷感情的噩夢。
猶記得抵返美國家園﹐孩子們一起歡呼﹕ home sweet home。我深深感受 Home is where the heart is (心之所屬﹐家之所向)
如今﹐外子工作簽證將屆期﹐綠卡仍舊音訊杳然﹐全家必須回到原生國家續簽入境。想起去年孩子和我在夫家所受的屈辱﹐我央求外子咨詢公司律師另辟途徑。最後方案是憑藉外子獨自返國所獲得延期的工簽﹐再在美國申辦家屬附簽居留許可。
外子再次確認﹐真的不回家﹖

我篤定的告訴他﹐你我的家在這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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